鎮岳邁著沉重的步伐往太行山脈的中心區域走去。
他的頭上有一道未愈合的傷口,是那九霄戰將所留。那戰將強大,但在太行地界面對八王之一沒有勝算,被鎮岳驅逐。此刻鎮岳厚重的背脊上便載著太行之君等待的客人。
這頭玄龜的每一步都跨越一座大山,山中鳥雀飛動,這并非驚鳥,而是太行山中的生靈將見到八王視為祥瑞,正圍繞著鎮岳那擎天巨柱的四足盤旋。
山絕壁危,川如削泥。
雪無涯從高處攬盡太行美景,心底有種異樣的澎湃,那是身處囚籠之中不曾有過的感受。體內靈氣跟著響動轟鳴,體表溢出了烏光,形成一頭虎形虛影。
李熄安瞥了一眼,對此毫不意外,雪無涯在北原吃下西扎心臟處生長的媒介,僅憑當時的雪無涯不可能將一位君王媒介吸收完全,現在體內的媒介才開始真正地發揮效力。
很快,烏光消弭,雪無涯的氣息平穩下來,眼中閃射精光,算是徹底穩固在了陽神境界。
雪無涯屈膝盤坐,想到那九霄戰將說過的話,詢問道:“那人說你被九霄困住,被虛無律法泯滅了修為,此事是真的么?”
李熄安點頭,“的確被困住了,折返之后再次遭遇九霄,那家伙變得有些不太一樣……他不狂熱也不傲慢,反而心如平湖手段縝密,我沒有預料到他的變化,失手被困在九幽獄中。”
雪無涯聽得直皺眉頭,“變化……怎會有這種變化,那你的修為是真的被虛無律法泯滅了?”
這時李熄安搖頭說:“此身本就沒有修為,能驅動天地變化只是依靠一些對規則的理解和把握而已。”
這下雪無涯聽愣住了,不過這聯想到對方那神秘手段,做出再超常的事情也該是正常的。
畢竟人家連修行都從來沒有刻意苦修過。
“嘿!圣子,你是不知道,那九霄特意布下天羅地網,好像就料到他會回去一樣。直接抓住機會,給打進九幽獄最底層,我只能像個落湯雞一樣被九霄衛隨手掐死,連掙扎的余力都沒有。”夢魘從一旁鉆出來。
“那你這是……”
“別提了,雖然死了,但我又從九霄衛的噩夢里爬出來了,哎呦,那可是一番艱險!”夢魘表情請浮夸,還不經意地瞥了坐在那的李熄安一眼,低聲說:“邪魔大人就是他們的噩夢,所以我爬出來之后可以變化成他的模樣!你要不問問他是怎么從九幽獄里出來的?等我復活過來的時候他已經離開了九幽獄,好不容易才跟上。”
“因為九霄又變成之前那個傲慢狂熱的家伙了。”李熄安說,他望著太行的遠山,心底也在琢磨九霄變化的原因,“他的體內仿佛還有另一個意志,九霄并不信任另一個意志,連律法都撤掉,讓我抓住機會離開了九幽獄。”
“九霄神君的怪異舉動,吾主早在幾百年前就注意到了。”身下傳來沉悶的巨響,是鎮岳開口了。
“吾主的人脈遍布大江南北,與北原最為靠近的北漠與炎國東北都已經設下暗線,蒼狼眾會替吾主守住北漠的隘口,五仙家和那只訛獸會替吾主鎖定霧凇河的河道。自從聽聞了九霄神君發布通緝令一事,吾主便令蒼狼眾與五仙家時刻準備接應。”
“既然察覺到怪異之舉,那些承冕們為何不進入北原一探究竟呢?”雪無涯說。
“在你眼中,承冕之君們會為了這種事離開自己的地界么?”鎮岳反問,“只是察覺到怪異而已,沒有人有資格去質問一位承冕君王,他是九州能扎根宇宙的基石之一,何況主動前往北原一探究竟沒有意義,一位承冕隱藏些秘密很簡單。”
“你這狐貍,如果還有疑問便去問吾主吧,如果你面對她能開口說話的話。”
鎮岳停在一座黝黑石壁的山體前方,他緩緩降低身體,匍匐在地上。
“到了。”鎮岳說,“山頂便是吾主的行宮,你們得不用法力爬上去。”
“這是什么奇怪要求。”夢魘嘀咕。
“是用法力,會被這座山壓垮。”鎮岳沉聲笑道。
李熄安離開鎮岳的龜甲,抬頭望著蜿蜒而上的石階。
這座山體陡峭至極,宛若一根突出地面的黑色劍刃。而那些石階棧道則修建在石壁表面,與地面幾乎垂直。
這座黑峰有些熟悉,卻又并不屬于太行山脈的一部分,他上次來太行都不曾見過。李熄安用手觸碰山體,陣陣漣漪從指尖蕩漾開來,隱約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禱文,只浮現了一瞬間,但被李熄安捕捉到了。
太虛仙家的文字。
李熄安再次抬頭,眼神變了。
這里怎么會有太虛的仙山?
孤鷹掠過黑色高崖,拾走白玉雕欄上的肉塊。
長亭外,一棵槐樹一棵桑樹,各自聳立在兩端,落葉鋪滿小道。
長亭內,女子獨坐,斟茶賞花。
夢魘氣喘吁吁地爬上來,黑色毛發被打濕得融化一般。好死不死的,他復活過來還不怎么能靠那對小翅膀飛。雪無涯也不好受,喘著粗氣,額頭上密布汗珠,這座山實在太高太陡峭,又具備一種可怕的壓制力,體力損耗得飛快。
李熄安步伐平穩地走過小道,獸皮靴踩在落葉上發出脆響。
“許久不見,歸一者。”女子回首,銀白發絲掃過她的面頰。
她的目光放在雪無涯身上。
很快,雪無涯便明白為何鎮岳會說出那句“大可去問吾主,如果你能開口的話”。這是一對翠綠的獸瞳,祖母綠的瞳孔是沉浸著尸山血海的漩渦,僅僅是瞥他了一眼,雪無涯便嗅到了濃重的血腥味,他趕忙低下頭,不去對視。
“看來你游歷九州各地,最后在北原找到你要的人了。”女子單手托腮,指尖卷著發尾,饒有興致地觀察雪無涯。
“有些弱小啊,但體內似乎帶著一個有趣的東西。”
雪無涯只覺得體內靈氣涌動,一頭兇虎靈體被女子輕而易舉地用手指勾出,咆哮著盤旋在他的頭頂。
“西扎。”女子輕聲說,“不,如今只是一具無神的靈體了,倒是可惜,某種意義上也稱得上是我的同族。”
“抬起頭來!西扎的繼任者,我允你面見!”
這是下令。
女子的聲音甚至不大,但傳進雪無涯的耳孔里就變得震耳欲聾,威嚴低沉的命令如虎嘯山林,百獸低伏!這一刻雪無涯仿佛回到崛起時代之初,狐貍面對老虎,恐怕來不及警覺便殞命在其利爪之下。
雪無涯應聲抬頭,見那女子裹著龍紋銀漆旗袍,肩頭垂落的淡青色披肩,斜靠在木椅上輕輕轉動壺蓋。
她翹著腿,旗袍上的龍紋竟然在游動,鱗片倒映寒光。這并非簡單繪繡的龍紋,而是某種生靈的鱗甲。
太行承冕,五行律圣
九州如今最強大的君主,青焰。
“原來如此,北原的污穢啊。”青焰望著落葉山巔沿著峭壁緩緩飄落。
這位君主似乎經常待在這里飲茶,目光空泛地望著太行大地。
這座庭院修建在黑色陡峰的頂端,緊貼著的懸崖,從亭子里往外看幾乎等于懸空。而這座山峰是周圍最高的一座,沒有什么能遮擋視線,四面八方隆起的群山就像朝拜的臣子,拱衛著這座黑色帝王。
也難怪太行之君會在這里修建庭院,因為這里就是她的王座。雪無涯在心里想著,他和夢魘本該離開這里,畢竟太行之君等待的客人只是那名歸一者,他們在太行之君眼中大概沒什么存在的意義。但卻被意外地邀請留在這里品茶,頗有一種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的味道,就差雪無涯和夢魘跪地領旨了。
這可是和皇帝同飲,還是皇帝親自斟茶。
雪無涯受寵若驚。
夢魘倒是沒心沒肺在一邊喝的稀里糊涂,肚子已經圓潤了。
這時皇帝陛下瞥了他倆一眼,說:“倒不是我有什么分享好茶喂狗的愛好,而是你們這個時候下山會死。”
“什么?”雪無涯一愣。
他倒不會愚蠢的認為“會死”的含義是他們違逆這位陛下的意志,下山后會被忠誠的八王給拖下去斬首。太行之君顯然另有所指,順著她的目光,雪無涯看向群山與天空的交界處。
他猛地一顫。
懸在天邊的太陽不知何時只剩下一半了,另一半被慘白色的浪潮吞沒。一縷銀線覆蓋大山的表面,樹木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扭曲,這慘白的大浪從地平線處猛漲,很快便蔓延到大山的各個角落,天空散發著詭異的幽綠色彩。
慘白的巨浪撞向這座陡峭巖峰,這時雪無涯才明白為什么這座高崖宛若利刃。
浪潮被黑色山體一分為二,拍擊在巖壁上的浪花濺得再高也無法波及到這座庭院。青焰的銀發被風卷起,她居高臨下地看著這潮水,聽著撞擊產生的巨響聲,端起茶杯細細地品嘗。
慘白浪潮覆蓋大地,卷過大山,迅速消失在另一頭。
太陽的暖光重新回到雪無涯身上,他的靈魂仿佛在這一刻才重新具備了溫度。
他看向周圍的大山,樹木完好,地面連潮濕的痕跡都觀察不到,那潮水就好像一個突如其來的錯覺。但雪無涯確信那絕非錯覺,從浪潮中涌來的風都寒冷的能凍結人的靈魂。
“那是什么?”雪無涯顫聲問。
“污穢。”青焰淡淡地說,“這些東西又回來了,所有龍脈都在暴動。”
“歸一者,我可以去斡旋九霄為你們爭取到一些時間,但作為回報,這太行山中的污穢潮你可有解決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