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槍聲響起,它可以是帶著硝煙的,也可以如同幻想中的一聲山谷鳥鳴。
這個說法實際上有點像是在做關于鋼琴音色的討論。
德奧派大師阿瑟.施納貝爾曾關于鋼琴音色對于年輕的演奏者提過這樣的建議——
他說演奏者其實并不需要總是使用明亮的音色,當你要控制自己只用黑白兩種音色時,你應該清楚講究地將此呈現出來。
如果想使用許多不同的顏色,這些顏色的亮點就像一個三棱鏡,必須將他們統一到一個整體中。
老人家的意思非常明確,音色的變化與音樂進行中主觀與客觀的相互變化有著密切的關系。
作品中相對重要的和聲與旋律也會對音色產生影響。
當和聲因素占優時,音的層次便不容易被分清。
到了這個時候,音色,就開始起作用了。
然而在這之前,還有一個問題是需要被拿出來討論的問題
從物理現象而言,除了使用左踏板,鋼琴的音色不可能被真正改變。
所以大多情況下,鋼琴音色的變化幾乎總是伴隨著一種間接的意思。
將聲音的強度調制暗淡下來,演奏者們奏出音色變化的最佳工具。
在許多因素中,使音色暗淡不止取決于觸鍵的方法,同時還取決于離鍵的方法。
這里就不得不提到吳復生老湯金佳琪三人第一次組團來蓉城。
三人一來便趕上了華洋劇院正在上演的藍天杯比賽。
那場比賽五小只輪番上陣。
當時老湯還只是剛剛來到蓉城大區,并未創建角色,遠不認識小北小虎幾個孩子。
大概是聆聽一群陌生孩子的比賽有些枯燥,老湯吳復生二人做了個游戲。
游戲內容為通過登臺小選手的演奏,二人來猜測那些孩子可能是李安的學生。
游戲結果是二人打平。
因為他們誰都沒有猜錯,從07號小劉出場開始,他們便把每個屬于李安的學生都猜出來了。
他們之所以能夠精準猜中每個孩子,其原因就是五小支的觸鍵和收鍵。
和李安同臺競技過的二人對于李安的觸鍵有著非常深刻的認識,李安是當時所有參加新海杯的選手里,為數不多使用觸鍵后控制發音的選手。
這其實不算是什么高深的技巧,簡單點說就是捏出一個個音色形象,手法上講究的就是一個觸鍵到離鍵的把控。
說的再直白點,就是如果李安想要在一個樂句中想突出一個具有強度的音,他所選擇的第一途徑不會是靠某個環節的大發力,而是通過落鍵速度與放鍵速度來達到這一效果。
只要放鍵夠快,對強度的反作用就會加強。
就會得到一個他想要強音。
這里的強音已經脫離了單純的音響大小范疇,它是一種在實際演奏中具有明顯辨識度的強奏。
李安總被人稱贊的手指技術,也就是來自這種觸鍵后控制發技巧的嫻熟掌控。
同時也是他作為鋼琴老師的教學特點之一。
李安會要求每一個學生去控鍵,養成控鍵的習慣。
這就是為什么老湯和吳復生能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僅通過聽就將李安的學生全部從舞臺上辨認出來。
而作為李安最優秀的學生,小車的控鍵技術實際上早已達到了一個極高的標準。
假期一天六到八小時,沒個音都在控制,用已是千錘百煉來形容絲毫不夸張。
只是小車每的手指技術一直都被忽略了,或許是每一次她在公開場合演奏的音樂太過奪目,讓人無意見忽視了她的音色
然而彈鋼琴,又怎么能跳過音色這一環節。
擦去所有粉飾,人們在琴聲中除了純粹的琴聲之外,還能聽到別的什么呢?
或許大家都在01號選手再次抬手前期待著她能奏出一種不一樣的巴赫。
期待她像在貝多芬f小調第一奏鳴曲第一樂章中那般野蠻強橫。
期待她像在小狗圓舞曲中的那般靈動閃爍。
期待她像在作品五十五第一首中的夜曲那般充滿幻想色彩。
或許可以像她在瑪祖卡中那般令人難以自拔。
已經積攢了太多期待的部分癡迷聽眾迫切地想要繼續從01號選手這里聽到些不同尋常的東西。
可當鋼琴再次響起,竟然是巴赫作品?
這不得不再次讓聽聽眾們再次感到驚喜。
從09到02選手,每一位選手在最后的炫技曲目不約而同的選擇了肖邦的練習曲。
不愧是01號選手,竟然選擇了一條巴赫三部創意曲作為本輪比賽的最后一首曲目。
巴赫作品之難是業內公認的。
難背譜,多聲部,旋律反復次數多,各種各樣的保留音與休止符。
以上只是表面上的譜面難度,真正上的譜面難度是巴赫作品沒有明確的強弱標記。
因此你可以彈你的巴赫,我也可以彈我的巴赫,我們都可以彈巴赫,我們都是巴赫。
巴赫沒有標準答案,它既沒有古典主義作品的框架,也沒有浪漫主義作品的情緒。
它根本就不該出現在賽場上,無論是大人的賽場還是孩童的賽場。
而01號選手不但選擇了巴赫,還直接挑戰了三部創意曲。
只用稍微想象一下,一名像是有著多重演奏人格的少女,她將會如何使用雙手來駕馭三個聲部并行?
“噹”
熱切的聽眾們帶著他們熱切的期望,從舞臺上的第一下節開始,從第一個出現的中聲部線條開始,他們就豎起了耳朵。
隨著鋼琴前少女跳動的十指,他們聽到了第二個出現的高聲部線條。
緊接著在一拍樸實的上波音過后,接著他們又聽到了第三個出現的低聲部線條。
三個線條就這么簡單出現了?
隨著音樂的展開,最癡迷的觀眾人群心生疑惑。
盡管他們聽到低聲部線條在節奏上出現了一些變化,可這些變化并不是由01號選手的演奏帶來的,而是曲譜上本就是如此。
直到01號選手奏完前四小節,他們期待的種種畫面依舊沒有出現,并且也沒有任何會出現的跡象。
包括坐在最中間的四位評委,四首作品聽下來,他們似是也已經在心中認定了這位01號選手的非比尋常。
可這一次四號選手只是彈響了鋼琴。
除此之外01號選手什么都沒有做。
只有一顆顆圓滾滾的音符像是排隊跳水一般,依次從揚起的三角琴響板的最高處縱身滾下。
然后啪的落在舞臺的地板上瞬間蒸發。
僅此而已。
再看鍵盤上的十根手指,也像是有些疲憊了,無法使任何一條旋律線條再加快半分。
然而隨著音樂繼續向前進行,再下一組上波音出現后,漸漸地,三條顏色各異的旋律線條竟然神奇的同時出現了。
當凝實的線條穿梭在干凈利索的走句中,在帶給人以無窮動力感的同時,誰也不能在把注意力從此刻耳邊的琴聲轉移。
后知后覺得,他們才發現原來01號選手的音色如此別致。
每一枚音符都清澈見底一般,多一分力便會凝重,少一分力便會纖弱。
這是大家在01號選手演奏前四首作品時完全沒有注意到的。
而隨著清澈的琴聲推動這音樂向前,三根旋律線條仿佛開啟了自由律動。
它們有規律的時而交錯,時而又并行,隱約間開始閃爍出機械律動般的火光,讓人忍不住心生悸動。
音樂至此,舞臺的畫面似乎又變的有些不一樣了。
再仔細望一眼鋼琴前,不知什么時候,01號選手的身子又貼近了鍵盤一分,鍵盤上的雙手好似每一次抬落間都會捏住一簇星光。
這就是小車的巴赫三部創意曲,屬于她和老師的三部創意曲。
師:“琳琳,音樂是一種空間藝術,它具體可以多么立體,絕對不取決于演奏者能把它想象到多少立體,而是取決于演奏者如何調配音符。”
生:“還是音符。”
這段對話來自缺一個月亮的下午,師生二人的日常課堂一角。
這堂課李安用畫畫舉例,為小車描述了三部創意曲應該怎樣去在復雜的和聲中進行發展。
如果沒有月亮,夜色不會顯得寧靜。
也就是在這節課上,小車第一次體會到了音色對于音符的重要性。
當和聲要素占優勢時,音的層次不容易被分清,這時音色就起作用了。
正如此刻現場呈現的三條聲部旋律線,在她靈巧的雙手中既得到充分展開,同時又顯得十分緊湊,給人如紛至沓來之感,如水晶般清澈。
聆聽著這樣演奏,就連最苛刻的評委也不得不承認,一個十三歲的孩子能把一部巴赫三部創意曲彈到如此地步,實在是不可多得。
不僅如此,在最后這首作品的展示中,他們還聽到了01號選手作為一名鋼琴演奏者,與鋼琴最直接的觸碰對話。
這種對話之下,是一種純凈至極的音色感。
音樂行至三分之二,其間沒有任何演奏設計的痕跡,也沒有任何情緒上的粉飾。
只有干凈利索的落鍵收鍵。
這里還有一點令亞歷克斯十分肯定的地方。
他聽得出來,01號選手在這首作品中主動放棄使用大部分鋼琴化效果,例如突弱突強。
這本該是01號選手的拿手好戲。
而01號選手放棄拿手好戲的聰明之處在于,這樣就會顯得整首作品不會變得過于鋼琴化,從另一個方面提升了整首作品的品位。
在巴赫生活的年代還沒有鋼琴,他的鍵盤作品主要是為古鋼琴和管風琴而作。
相比現代鋼琴,古鋼琴沒有強弱變化,管風琴沒有音色差異。
因而巴赫的鍵盤品更需要專注于音色本身,以及音樂線條間的張力漸變。
這種思路直到今天都是巴赫音樂的審美取向。
從這個角度來說,亞歷克斯可以在任何公開場合表示:所有將巴赫彈得華美或彈出強弱表情都是一種自作多情。
而相反的是,現在的年輕的演奏者們總是妄圖在演奏中揭示一種全新的巴赫音樂內涵,他們會不受控制的在幾條旋律線上建立一種有別于傳統的層次關聯,試圖以此來引起注意。
往往會這么做的,都是極為懂得使用技巧的選手,就好像在前四首演奏中的01號選手。
可01號卻在最后的最后,在這樣一手巴赫作品中選擇了最樸實的奏法,以鋼琴最本真的音色奏出了流動向前的音符。
展現出了一首充滿習作美感的巴赫作品,讓人仿佛回到了那個沒有鋼琴的時代。
然而。
誠然如經驗老到的亞歷克斯,這次也看走眼了。
01號選手必須得說實話,最后一首作品可是她花費了最多心思設計的。
換句話說,此刻音樂中的每一個被聽眾聽到的細節都是她的精心設計。
“琳琳,關于這首巴赫,我們再上最后一課。”
“一位演奏者對于一首作品的第一反應是充滿直覺的,即便他想客觀地來看待譜面。”
“而隨著他進一步的研究聯系這首作品,他就會開始擔心獲得更多認識,他怕這將會破壞他對這首作品最初的情感沖動。”
“知道為什么嗎?”
“因為憑借直覺演奏是一件驚險刺激的事情,我們甚至都不知道他會以何種方式結束,而且這種充滿探險的演奏方式也會格外吸引觀眾。”
“但是琳琳你必須清楚,這是一種不靠譜的想法。”
“不靠譜的想法才會讓你認為理解音樂越多,你對它的感覺就越少。”
“我們沒辦法確切定義一個美妙的音色。”
“這完全是我們個人的體驗問題,不可否認,音色所帶來的樂趣本身就具有一種幾乎會使人陶醉的特質。”
“如果你很容易將自己滿足于某種你想象中的音色,你就會漸漸地把它當成你唯一的表達方式。”
“所以我建議你就從這首作品開始,細心體會各種各樣的音色變化。”
“比如通過強度變化,或是控鍵速度的變化。”
“只有通過各種對比,你才能找到真正適合這首作品的音色,前提這必須是你發自內心喜歡的音色,決不能只為了迎合作品。”
“這個時候,音色才能作為你音樂情感表達的手段。”
而我們的01號選手就在隨后長期的一段時間里不停地去尋找她想要的音色。
終于,她找到了屬于自己關于這首作品的音色。
也算是一次對老師的冒犯啦。
小車選擇了老師日常練琴時的音色。
“噹!”
當三條旋律線頑皮的再一次隔空交匯,趣味與內在律動平衡,又像浪花般自由自在。
舞臺燈光下,少女的鼻尖已經冒汗。
此時她臉上掛著的笑意應該是八萬最熟悉的那種,只是沒人知道此刻她的腦海里場景是什么模樣。
或許會是那天傍晚,她和老師在書房里一起練琴的場景。
當兩道C大調音階在下一秒融為一體,兩臺鋼琴前,師生二人幾乎一模一樣的觸鍵,一模一樣的表情,窗外天天暗下。
師生二人就這么各自彈著自己的內容,又像是互為一體,偶爾兩個音階聲部的交迭剎那會出現一絲巴赫賦格的意味。
那天李安并沒有告訴小車巴赫的三部創意曲里具體有多聲部并行,也沒有提示小車在此刻要用耳朵去留意什么。
那天是小車搬到老師家的第一天,師生二人的命運線也仿佛在那一天隨著巴赫的伏筆一同被埋在了未來的謀篇詩章中。
“噹”
或許巴赫的音樂沒有故事,只有數字音響流動于一座邏輯縝密的大型建筑中。
但又或許沒有故事本身也是故事的一種。
當槍聲響起,它可以是帶著硝煙的,也可以如同幻想中的一聲山谷鳥鳴。
“噹!”
現在小車已經將三條旋律線全部彈完。
她有種馬上就要放學回家的感覺。
稍微回顧一下的話,貝多芬f小調,嗯!
圓舞曲,嗯!
夜曲,嗯!
瑪祖卡一點小瑕疵誒,不過也可以嗯!
琳與老師的三部創意曲當然是超級嗯的噻!!
“噹!”
奏完最后一個音符,01號選手揚手起身。
舞臺再次寧靜下來,臺下沒有掌聲。
她迎著柔和的燈光,琢磨著不知在何處的鏡頭,撫琴彎下了腰。
仿佛感受到了老師正在微笑地看著她,她的臉上再度浮現出那認真的笑容。
汗水順著她的臉頰留下,她此刻當然有話想說咯。
報告老師!
代號小車!
任務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