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蕭恒被押送到了洛陽。
因為李云提前打了招呼,他也是抽出時間,與李正一起,親自“接見”了這位曾經的范陽軍少將軍。
此時的蕭恒,被鎖在囚車之上,早已經沒有了當年在范陽軍時候的那種意氣風發,不僅頭發披散,臉上也憔悴萬分。
就連頭發,也白了小半。
他也就比李云,大了幾歲,三十多歲年紀,本來正當壯年,而這會兒,竟活像四五十了一般。
孟青親自將他從囚車上解了下來,然后手拉著鎖鏈,將他拽到了李云面前,然后孟青將鎖鏈放下,跪在李云面前,叩首行禮:“屬下拜見上位!”
李云上前,親手將他攙扶了起來,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道:“好小子。”
“真他娘的爭氣!”
他這句話一出,一旁正在默默記述的書辦,眼皮子跳了跳,然后默默在自己的記錄中,將那三個字的語氣助詞刪掉。
是的,李云現在雖然沒有當皇帝,身邊也沒有什么起居郎,但是的的確確有人,在他處理公事的時候,跟在他身邊,詳加記錄。
這是杜謙的主意。
杜謙的意思是,新朝建立已經板上釘釘,那么將來,一定是要修史書的,因此早早的派人跟在李云身邊,把該記的東西記下來,免得以后手忙腳亂。
李云并不怎么認可這種做法,他平日里,也很少帶著這個書辦,但是這一天,他卻帶上了這個杜謙安排的書辦。
因為,他想要讓這個文書,記下來一些事情。
李云跟孟青說了會話之后,目光才看向了孟青身后的蕭恒,他背著手上前,打量了一番蕭恒,然后悶聲道:“一別多年,少將軍還認得我否?”
蕭恒抬頭看了看李云,又隨即又低下了頭,咬牙道:“要殺要剮,直接動手就是,何必問我!”
李云聞言,冷笑了一聲:“你說話倒是硬氣,但是你要是當真不怕死,便不太可能活著被押到洛陽來。”
雖然咬舌頭不太可能會死,但是這個時代想要自殺的辦法,可太多了。
蕭恒被俘之前,手上一定有兵器,想要自殺,也就是抹脖子的事情。
哪怕來不及自殺,這一路被從易州押送到洛陽,大半個月時間,絕食也把自己給餓死了。
他至今未死,并且見到了李云,就說明其人…
怕死。
蕭恒咬牙,頭深深埋低,藏進了亂糟糟的頭發里。
過了不知道多久,他才用沙啞的聲音說道:“吳王,當年我到金陵去,給你送了三千匹馬,你們江東才有了騎兵。”
李云聞言,瞇了瞇眼睛:“那是我拿東西換的。”
蕭恒咬牙道:“那東西不值錢!你們江東軍上下,哪怕是個校尉,也人手一個了!”
李云冷笑道:“這東西現在值不值錢不好說,我給你那會兒,是真真的值錢,那個時候,我手底下的都尉,也沒有人手一個!”
“現在,托你們范陽軍的福氣,恐怕契丹人手里,也有不少了罷?”
蕭恒低著頭,不說話了。
李某人冷冷的看了他一眼,繼續說道:“還有,幽州薊州二州,到底是怎么丟的!”
“你父又是怎么死的!”
李云低喝道:“將來,總會大白于天下!”
“河北道數十萬百姓慘死,可能上百萬百姓無家可歸,幽燕失落在契丹人之手,將來我想要收回來,又不知道需要傷損多少人命!”
“這一樁樁,一件件,都要算到你們蕭氏頭上!”
蕭恒猛的抬頭,看向李云,他咬牙道:“你們悖逆大周,在到處爭搶地盤,還想要我們蕭家…”
他說到這里,戛然而止,隨即怒聲道:“契丹人兵強馬壯,因此攻破幽州!”
李云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都不屑與他分辨了,而是看了一眼身邊的李正,沉聲道:“給他投進洛陽府大牢里去,擇日論罪處死!”
“李二!”
蕭恒猛的站了起來,他抬頭看著李云,正要說話,一旁的孟青已經一腳踹在了他的腿上,將他踢倒在地,孟青上前一步,喝道:“好大的狗膽!”
蕭恒跌倒在地上,不知道是因為生氣還是恐懼,整個人不住的顫抖,他顫聲道:“我有話,想要私底下跟你說!”
此時,眾人是在洛陽城的大道上,不止有文書記錄,更有百姓圍觀。
蕭恒想要伏低告饒,又實在抹不開臉。
李云靜靜的看了看他,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搖頭道:“蕭大將軍,雖然不是什么英雄,但是在我看來,他多少還算個人物。”
“至少,他敢拼敢死。”
說到這里,李云背著手,轉身離開,連求饒的機會都沒有給蕭恒,只是淡淡的說道:“不曾想,他竟然會眼拙成這樣,竟信你能夠成事。”
說罷,李云背著手離開。
蕭恒跌撲在地上,抬頭看著遠去李云的背影,眼前一片模糊。
迷迷糊糊之間,他似乎看到了父親,耳邊響起了當年與父親之間的最后一次對話。
“你不是李二的對手。”
“跟江東和談,讓李二接手幽燕罷。”
“爹。”
“李云才起勢多少年?我們蕭家在幽燕都兩三代人了!如今范陽軍兵強馬壯,不比天下任何一個節度使弱,憑什么讓李云來接手幽燕!”
“憑什么,我們蕭家就要給他們守關,憑什么他們坐享其成!”
記憶里,已經有些模糊的父親,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欲言又止,最后長嘆了一口氣。
“恒兒,你想清楚了?”
“孩兒想清楚了!”
一個咬牙切齒的聲音響起。
“不拼上一場,孩兒到死都不會甘心!”
一聲嘆息之后,老父親說出了最后一句話。
“那…你就去試試罷。”
王府,長桌上。
李云坐在主位,杜謙,姚仲,還有李正,孟青等人,俱都在場。
李云伸手敲了敲桌子,聲音有些沙啞:“葭萌關之戰,到今天,已經七八天時間了。”
“趙成所部的傷亡,加在一起,恐怕已經過萬。”
說到這里,李云的臉色已經相當難看,他握緊拳頭,惡狠狠的說道:“打到這個地步,天王老子來了,也沒有回頭的道理了!”
“哪怕打到沒有人了,我一人一槍,也要去打下葭萌關!”
這已經有些賭徒心理了。
打到現在這個地步,沉沒成本,已經到了李云絕對沒辦法接受的程度,投入再多兵力,他也要吃下葭萌關!
而他,跟杜謙等人說這番話,就是為了向他們表明自己的決心,同時,也要堅定朝廷內部的信心。
說到這里,李云緩了口氣,繼續說道:“不過,也不是沒有好消息,趙將軍給我的文書里說。”
“七日之內,一定取下葭萌關。”
“如果能夠占下葭萌關,劍南道的大門就算是已經叩開了,至少是叩開了一大半,后面下半年,我們所有的資源,都要投進劍南道。”
說到這里,李云還要說話,孟青已經站了起來,抱拳道:“上位,末將想帶一支兵力,支援趙將軍!”
李云按了按手,搖頭道:“你就不要想這個事情了,功勞都被你占了去,別人要在背后嚼舌根的。”
“先讓趙將軍他們去打。”
說到這里,李云看了看孟青,臉上勉強露出了一個笑容:“這趟讓你回來,主要是給你尋個媳婦,讓你成家。”
聽他說到這里,杜謙看了看孟青,若有所思。
李云咳嗽了一聲,繼續說道:“我們,就按五天后趙成攻破葭萌關來計算。”
“受益兄。”
杜謙起身:“臣在。”
“你那里,要給我挑選一些人手來,往后三四個月時間,咱們要接手山南西道,同時準備接手劍南道。”
杜謙低頭應是。
“姚仲。”
姚仲也起身行禮,拱手道:“臣在。”
“糧草要做好準備,不要有一丁點錯漏。”
“是!”
“孟青,你…”
就在李云開會議事的時候,葭萌關上,渾身鮮血的公孫赫,終于攀爬上城樓。
他的兩只眼睛,已經是猩紅一片,他從腰間抽出佩刀,惡狠狠的看向葭萌關上的守關將士。
這守關將士被他的模樣嚇了一跳,連忙后撤,這一刀砍空。
就在這個時候,又是幾個江東軍將士登上城樓。
公孫赫聲音沙啞,怒吼出聲:“兄弟們,上關城,上關城!”
“我們登上城樓了!”
他手里戰刀揮舞,怒聲道。
“殺進去,殺進去!”
這一日,葭萌關破關。
趙成下令不封刀。
葭萌關里,血流漂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