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廠正在熱火朝天的建設，并沒正式上班，林薈嫻卻感覺比上班還累。
一培訓完便馬不停蹄的回老家辦護照，點頭哈腰、好話說凈，跑了近十趟才把護照辦完又火急火燎地往回趕。來回折騰近千公里，連口水都沒喝上，人力資源部胡經理又遞來一份來自法國的邀請函和一疊美元，讓她自己去法國駐廣都領事館辦簽證。
好在這次不算太遠，領事館官員也沒刁難，終于得償所愿的拿到了簽證。
即將陪她去歐洲的向導已經確定，是一男一女兩個在香港留學的法國大學生。香港的大學還有近二十天才放假，似乎可以在出國前好好休息幾天。
然而，這點小小的愿望隨著一個團委干部的到來又泡了湯。
“我們是五月的花海，預備……齊！”
章程并沒有開玩笑，香港NB電氣（中國）有限公司不僅要成立全國“三資”企業中第一個工會，還積極響應區團委學雷鋒、做好事的號召，讓她們換上嶄新的職業裝，組團去省會廣都市為前來參加“廣交會”的外賓免費提供翻譯服務。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區領導不僅同意了，還非常重視。
區委副書記親自趕來動員，團委書記親自掛帥帶隊，臨上車出發前還要唱團歌，好在林薈嫻是個團員，好歹能哼兩句，不至于太過難堪。
“我們是五月的花海，用青春擁抱時代；我們是初升的太陽，用生命點燃未來！‘五四’的火炬，喚起了民族的覺醒。壯麗的事業，激勵著我們繼往開來。光榮啊，中國共青團，光榮啊，中國共青團。母親用共產主義為我們命名……”
同樣穿著一身深藍色西服的章程排在她身邊，唱得搖頭晃腦，聲音比誰都大，一臉慷慨激昂的表情。
他是團員嗎？
明明是想利用“廣交會”的機會讓大家去交朋友、鍛煉英語，順便宣傳下還在搞基建的NB電氣（中國）有限公司，卻裝出一副覺悟有多高的樣子！沈心如徹底服了，暗想他哪里是董事長的小舅子，簡直老奸巨猾得像董事長的舅老爺。
誰說外資企業不能去交易會參展？
看著身邊西裝革履的新員工，想到他們口袋里精美的名片，章程得意洋洋，恨不得馬上浩浩蕩蕩的殺進會場，不管外賓還是內賓通通一人發一張名片。
表面文章還是要做的，不能搞得那么露骨，真要是讓人家反感了明年想玩都玩不成。快唱到最后一句時，章程立馬給李曉山使了一個眼色。
“同事們……請稍息！”
昨天晚上排練過幾次，跟正規部隊自然沒法相比，但李曉山還是滿意的點了點頭，扯著嗓子，抑揚頓挫地大聲道：“同事們，我們即將開始的是一次由區團委領導的、代表啰湖區所有知識青年的、學雷鋒做好事的公益活動！一年一次的廣交會，為社會主義建設作出了巨大貢獻，而你們代表的是特區青年乃至全國青年，意義重大，責任也很重大！
請大家打起精神，以最好的風貌、最熱情的態度、最專業的翻譯，為來自全世界的客商服務！
上車前，最后一次宣布活動紀律：一，要像解放軍一樣遵守三大紀律八項注意，任何情況下都不得收受外賓的一針一線；二，要發揚解放軍一不怕苦二不怕累的精神，不管外賓走多遠，你們有多累，都要有始有終的提供服務，要微笑要熱情，不允許半途撂挑子；三，要遵守保密紀律；四，政治立場要堅定……”
事無巨細都考慮到了，應該不會出什么岔子。
區委楊副書記很滿意，回頭笑道：“劉總，你們NB電氣給區里的其他三資企業帶了個好頭啊。更難得是分工明確，組織嚴密，我為區里有您這樣的企業家感到高興，為區里有你們這樣投資特區、建設特區、熱愛特區的外資企業而自豪。”
劉思偉一邊示意李曉山帶員工們上車，一邊謙虛道：“楊書記過譽了，您是知道的，我們工廠還沒完工，與其讓這些高素質人才閑著，還不如讓他們去為社會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更何況這種公益活動我們在香港也常參加，只是叫法不同，我們叫義工，這邊叫學雷鋒做好事。”
“一樣一樣，都是為人民服務嘛。”
他倆正說著，區委調來的大客車已緩緩駛出了臨時租住的舊廠區大門。
看著車外聊得興致勃勃的區領導和董事長，林薈嫻被搞得啼笑皆非，正準備掏出名片看看上面的英文有沒印錯，沈心如突然湊到耳邊問：“薈嫻，你有沒有發現咱們這次回來后，有很多事情不對勁？”
“什么不對勁。”
“昨天晚上吃飯，吳小柱……就是老板娘的那個表弟，像換了人個似的，突然變得客客氣氣。不但主動問我要不要汽水，還說什么以后請我多多照顧。他是皇親國戚，照顧我還差不多，哪輪到我照顧他？”
林薈嫻也感覺有些不對勁，但還是故作不知地打趣道：“是嗎，他不會是喜歡上你了吧？”
沈心如急了，連連搖頭道：“他個小屁孩，怎么可能？別說沒這回事，就算有我也不能答應啊。”
林薈嫻樂了，故意調侃道：“你看不上人家，人家還看不上你呢！別忘了人家是股東，是我們的老板之一。”
“不就是有幾個臭錢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那你還給人打工？”
沈心如不是個肯吃苦的主兒，想了想之后吃吃笑道：“薈嫻，依我看丁總跟你挺合適，年齡差不多，人長得也可以，而且他也是股東。”
“人家又沒有像那個吳小柱一樣屁顛屁顛的討好我，死丫頭，別轉移目標。”
說著悄悄話，時間過得特別快，不知不覺便駛達了目的地。
每年的廣交會，跟過年一樣成了廣都城最盛大的節日。
全世界的采購商們沖著便宜的“中國制造”蜂擁而來，會期結束，參展的企業拿到了足夠做滿一年的訂單，回到各地的工廠埋頭加工。廣都城也同樣賺得盆滿缽滿，盛景恍若當年的帝國十三行。
賣玉米、板栗、賣糖葫蘆的小攤販在會館外盡情地吆喝，數一數二的星級大酒店也在門口排隊賣起盒飯。許多大學生們在展館外排起了長長隊伍，尋求翻譯工作。這讓剛下車的眾人很是尷尬，因為他們即將要搶人家的飯碗。
省里市里乃至中央領導都可能來，這是露臉的時候，區團委書記毫不猶豫接過指揮權，大呼小叫道：“前面的同志，請把團委的旗子舉起來！大家都排好隊，把志愿者綬帶佩戴整齊，檢票口那邊已經聯系過了，我們進出展館不需要門票……”
人靠衣裝馬靠鞍，三十幾個西裝革履的年輕人打著紅旗佩著綬帶往展館外一站，成了今年廣交會上一道亮麗的風景線。
只要有一個外國客商走來，就會有一名員工滿面笑容的迎上去，“您好，我是這次交易會的志愿者，請問我能為您做什么？”
志愿者，這可是廣交會歷史上破天荒的第一次。
許多盡管來采購過很多次，但對中國仍充滿好奇的外商都忍不住跟他們交談幾句，甚至好幾個已聯系好翻譯的外商都請他們一起進館。于是，一張張NB電氣（中國）有限公司的名片，被一個個熱情無比的志愿者悄悄發了出去。
作為公司真正的大老板，章程有必要跟大家同甘共苦。
一個上午，就為來自美國、尼日利亞和加拿大的三位外商提供了熱情而專業的翻譯服務。直到區團委書記通過會館里廣播通知志愿者吃飯，他才“依依不舍”的同國際友人道別。
團委書記一邊分發著盒飯，一邊興奮不已地說：“大家吃完后休息二十分鐘，養精蓄銳，好接受省電視臺的采訪。宣傳紀律李總已經交代過，我就不再強調了。總之，請大家再接再厲，以最好的精神面貌為外賓服務，體現我們特區青年的風采……”
“我不吃肉，這塊給你。”
“林妹妹，你不吃可以給我嘛，章同事天天山珍海味，不稀罕雞腿。”
“是啊，我也可以代勞啊，何必勞駕章同事？”
林薈嫻身材高挑、長相秀麗，早在培訓期間就被私下里評為NB電氣第一大美女，也是這幫家伙最心儀的對象。她剛把雞腿夾給了蹲在身邊的章程，就引來他們的側目。
都是年輕人，爭風吃醋的事可能會有，但爭風吃醋的對象絕不會是章程。
林薈嫻哪里肯吃虧，給了他們個白眼，沒好氣地說：“章同學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應該多吃點。你們想吃自個買去，別在本姑娘面前瞎起哄。”
“我買得起嗎？”
黃麗安似乎想起了什么，憂心忡忡地說：“前幾天副食品又漲價了，聽說豬肉漲了近一倍。鹽和紅糖更不用說了，家家戶戶都在搶購，以前一天一個價，現在是一小時一個價，真不知道物價局的那幫人干什么吃的。”
“是啊，我們老家也在漲，這么下去普通工人怎么活？”
“對了，章同事，我們公司有沒有去搶購？”
隨著財務儲備干部曹旭陽不經意的問題，眾人赫然發現公司運轉一切正常，伙食標準還是跟以前一樣，似乎并沒有受到物價暴漲的影響。
看著他們百思不得其解的樣子，章程輕描淡寫地說道：“國家放開副食品價格，由暗補變成明補，這是涉及國計民生的大事，只要在國內誰都會受到影響。不過大家盡管放心，公司資金實力雄厚，不僅伙食標準不會變，而且還要按照國家相關規定上調工資，確保大家能一心一意的工作。”
算上出國，公司在自己這些人身上的投入超過百萬！
將心比心，黃麗安心里很不是滋味兒，盒上飯盒起身道：“上午那個新西蘭的外商說下午還要來，你們慢慢吃，我去看看他們來了沒有。”